返回 第十一章  人世间 首页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『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』

第十一章[2/3页]

  人话,让秉昆直眨巴眼睛。

  姐夫蔡晓光打圆场,息事宁人地说:“怎么修咱得听师傅们的,咱们是外行,人家是内行。接着,他又小声对秉昆说:“知道你这阵子手头紧,姐夫掏钱了。”这时,于虹匆匆而来,说国庆的父亲失踪了。

  秉昆问:“一夜未归?”

  于虹说:“是啊,国庆快急疯了。”

  秉昆连说:“完了,完了。”

  他的意思是——凶多吉少,即使老人找到,肯定也没命了。

  姐夫蔡晓光是离不开的,没人监工不行。郑娟也离不开,得为师傅们做饭。秉昆只得自己随于虹而去。

  路上,于虹问:“你家怎么还用上钢材了?”

  秉昆说:“师傅们认为必须那样。”

  于虹说:“又多了一家上当受骗的!他们与钢材厂勾着呢,厂家卖出了钢材他们有提成。”

  秉昆无心与她谈自己家的事,问朋友们都怎么个找法。

  于虹说首先报了案,各派出所都表示一接到有关线索将第一时间通知家属,他们也只能做到那样。德宝提醒大家,以前发现的几个冻死的人,都是趴在结霜的下水道铁条盖那儿死去的。铁条盖结霜,证明那儿有热气外排,吸引人趴那儿。他们死后,几乎每一个脸都与铁条盖冻在一起,所以,朋友们满市寻找有下水道铁条盖的地方。

  秉昆听得揪心,半天没再说话,只管一声不响地跟于虹走着。

  于虹说:“全市那么多有下水道铁条盖的地方,才发动二十几个人哪儿找得过来呀。”

  秉昆忍不住又问:“那咱俩哪儿去呢?”

  于虹说:“我先陪你去国庆家吧。他腿都软了,人快傻了,自己找不成了。我见朋友们都与他们两口子照过面,就你没出现,估计是因为你家有事,不想让你知道。我认为不好,你家的事再大,那也比不上国庆家的事大,对不对?”

  秉昆说:“对。”

  于虹说:“我瞒着赶超来给你报个信儿。不管结果如何,总之你出现了,日后你自己不内疚。何况呢,你出现没出现,国庆更在乎,是吧?”

  秉昆说:“是。”

  国庆一见到秉昆,抱住他哇的一声号啕大哭。

  秉昆拍着他的背说:“别哭别哭,不是还没有最坏的消息哩。”

  其实,他心里想的是都快到中午了,除了最坏的消息,断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了。最后最确切的消息,肯定是最坏的消息。

  男性朋友们先后回到了国庆家——除了常进步,他不知到哪儿找去了,没骑自行车,德宝估计也不会走远。每个人一进门先摇头,之后默默挤出地方站着。屋子太小,炕沿已坐满了人,国庆坐在唯一的破椅子上,有人进来便抬一次头。与其说他是坐在椅子上,还不如说他已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下了。老朋友都看着他,朋友的朋友们则大抵背对着他。因为他们只不过是冲自己的朋友的面子来帮忙的,与他以前没什么交往,不像他的朋友那么感同身受,所以都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脸上已尽到帮忙者那份义务的轻松表情。有几个人在吸烟,门半开着,好让烟散出去,否则屋里的烟味儿会呛得人流泪的。

  赶超也进屋了。

  国庆又一次抬起了头,他已哭红了眼。

  赶超也像别人一样摇头。

  国庆的头立刻又套拉下去了。

  女性朋友们有的在陪国庆他姐,有的还在那一片寻找。赶超骑着自行车往来于两边。在那个没有手机、普通百姓家也装不起电话的年代,只能由赶超来传递两边的消息。

  赶超挤到秉昆跟前小声说:“国庆知道你家房顶塌了的事,不让告诉你。”

  秉昆找不到该说的话,叹了口气。

  赶超对他耳语:“国庆他姐有自杀念头,我叮嘱于虹寸步不离地陪着。”m.biqiku.net

  秉昆还是不知说什么好,又叹了口气。

  国庆忽然抬头叫道:“吴倩!”

  吴倩蜷腿坐在炕上。坐在炕沿的人都站了起来,闪向两边,好让国庆能看到她。

  她木然地望着他。

  国庆冷冷地问:“你为什么坐在炕上?”

  她说:“我上炕不一会儿。刚才在外边找了半天,冻脚了,上炕暖暖脚。”

  国庆又问广你真去找了吗?”

  吴倩生气地反问:“你什么意思啊?”

  国庆语调更冷地问:“我的意思是,你难过吗?”

  吴倩也更生气地反问:“你的意思就是我不难过啦?”

  “你难过为什么一滴眼泪都不流?”国庆的脸在抽搐不止。

  “非得像你那样才算难过?”吴倩的眼睛瞪了起来,她要发作了。

  “如果你父亲失踪了,你就不是现在这样子。吴倩,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!”

  “肖国庆,你居然说出这种话,证明你真不是个东西!”

  “我扇你!”国庆朝吴倩扑了过去,炕沿两边的人立刻合围起来把他挡住。

  秉昆对赶超说:“把他弄外边去!”

  于是,赶超帮着秉昆一个推一个拽地把肖国庆扯到了屋外。

  国庆开始问吴倩时,赶超对秉昆耳语:“他两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了,说什么都别拦他,让他宣泄宣泄好。”

  秉昆便一直未加阻止。

  秉昆和赶超未及时阻止,别人不明其中原因,也都沉默,致使结果成了那样。

  “爸呀,你到底在哪儿啊!我对不起你呀!”国庆一屁股坐在雪上,孩子般踢蹬着双脚,呼天抢地喊叫起来,完全失去了理智。

  屋里也传出了吴倩的哭声。

  “别干看着,让他冷静冷静!”秉昆拽不起他,对赶超说。

  赶超便一把接一把抓起雪搓国庆的脸。

  秉昆训道:“你那样子就不对!让朋友难堪,让大家笑话!”

  正闹得不可开交,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说:“找到了。”国庆顿时平静下来。

  三人抬头一看,见是常进步。

  医院住院部的院子里,在锅炉房后边炉灰堆的角落,国庆的父亲蜷作一团,像黑人母亲子宫里的黑皮肤胎儿似的,偎缩在背风的凹窝间。

  在寒冷的昨夜,这里因为有新推出的炉灰,肯定散发着从远处就可见到的雾气,当然是一处有热度的地方,起码新炉灰刚推出时是那样。

  炉灰堆三四米高,一面有跳板,锅炉工用小手推车把炉灰推上跳板倾倒下去,而国庆的父亲偎缩在另一面,渐渐被滑下的炉灰埋住,像被山体滑坡的沙土埋住一样。

  常进步在这里发现了他。

  不知道常进步怎么会找到这里来,他起初发现的是露在炉灰外的棉帽的半截帽耳朵,用手一扒现出了头,最后扒出了全身。

  在三四米高的炉灰堆下,这位老退休工人蜷作一团的身体显得很小。

  国庆抱住父亲的遗体放声大哭。

  没人能看到那位老父亲的脸,国庆也不能。

  他的脖子向胸前弯到了不可能再弯下去的程度,脸紧压在拱起的膝盖上,双手搂住脚踝,像高台跳水运动员的空中姿态。

  那老退休工人似乎没脸见人,或似乎不愿让任何人再见他最后一面一括他的儿女。

  他达到目的了。

  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抻开。

  国庆他姐昏过去了。

  吴倩哭着跑开了。

  后来,他就被那样子火化了;没法为他擦脸更没法为他净身,连套衣服也没法替他换。

  秉昆他们帮国庆处理完丧事,已是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一晚上了。

  朋友们全都同意秉昆的主张——国庆的情绪那么糟糕,最好把他与吴倩分开一段时间。于是,赶超和朋友们强迫国庆暂去秉昆家住,郑娟去陪国庆他姐,于虹的任务是陪吴倩住些日子。

  秉昆家经过抢修,看上去安全多了。一排五根茶杯口粗的钢管支撑着一根新木房梁,把顶棚托了起来。但顶棚只隔了一半,另一半因缺少木板就那样与房盖通着了。姐夫蔡晓光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追求完美,要求把钢管刷成了红色。

  秉昆问总共花了多少钱?

  蔡晓光轻描淡写地说,没花多少钱,三四个月的工资而已。

  秉昆心疼得身子一抖,尽管他明知姐夫绝不会向他要钱的。

  蔡晓光遗憾地说,另一半顶棚只得开春再隔了。

  秉昆说不隔也行,可以往上放东西。

  蔡晓光说那不行,北方不同于南方,没二层顶棚冬天屋里太冷了。他还问了一句:“红色喜庆,也没征求你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刷成了红色,能接受吧?”

  秉昆说:“红色是国色,家国一色,挺好

  当天,赶超和进步陪着国庆在秉昆家住了一夜。

  大年初一的晚上,秉昆撵他俩去陪父母,他俩不走。

  国庆已不计较吴倩是真难过还是假难过,他竟怀疑起他姐的心肠来,觉得可能他姐认为反正房产证已经拿到手了,他这个弟弟写下了绝不相争的保证书,便开始嫌弃病病慷恨的父亲了。再加上父亲领不到退休金也报销不了医药费,唯恐成为她的生活累赘,于是狠下心来,明明听到父亲敲门就是不给开门……

  “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?有没有?我分析得对吧?”他一个劲儿地问三个朋友。

  赶超说:“哎呀国庆呀……哎呀……你分析得太可怕了吧?”

  秉昆呵斥道:“你浑蛋!你那么对待吴倩很浑蛋,现在又这么猜疑你姐就更浑蛋。你不该因为父亲的死就真成了一个浑蛋了!”

  国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,惴惴不安地问赶超:“你还记得吗?就是德宝他父亲死后,我对你和秉昆说过不孝的话,当时我怎么说的来着?”

  赶超回忆道:“那事我记得,秉昆当时还训了你一句。让我想想……你说如果你父亲也死了,你家的住房问题就得到缓解了。”

  秉昆便冲赶超发火:“你胡说!你显什么好记性啊你?我怎么不记得他说过那种话?国庆你别听他胡说,你没那么说过。”

  “他没胡说。我也想起来了,我是那么说过……会不会,因为我咒了我父亲,他有心灵感应,所以房子偏留给我姐,还要以一种不好的死法死给我看,为的是死后也要惩罚我……”国庆又流泪了。

  秉昆与赶超互相看着,都有点儿束手无策,也都有点儿劝累了。

  这时,进步大姑娘般慢声细语地说:“如果老人家是自己不想再活了呢?”

  三人的目光同时瞪向他——国庆将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。

  进步说:“脚印,你们谁也没注意脚印,我注意到了。我问过国庆的姐,老人家穿的是双什么鞋,问得很细。她说穿的是双大头鞋,两只鞋的后跟都钉了月牙钉。我从国庆他姐家往商场慢慢走,弯下腰看雪地上的脚印。那是条小路,雪没清除过。走那条小路的人不多,脚印少,我还真看出了有两行脚印肯定是老人家留下的。我从商场往回走时,发现老人家的脚印到了住院部那儿并没继续向前,而是朝住院部的后院拐过去了。后院门上着大锁,有一处的板障子缺了两块,人可以侧着身子钻过去。钻过去就是炉灰堆了,估计是偷煤的人弄掉了两块板障子。老人家的脚印是径直那么走过去的,这说明了什么呢?”

  秉昆与赶超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。

  国庆急切地问:“说明什么?说明什么呀?”

  进步用平静的语调接着说:“说明老人家早上出门时,也许根本就没打算晩上再回去,好父亲最不愿意的就是变成儿女的拖累。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季节,大爷以那种方式,我的意思是,发生了那样的事,很可能是大爷左思右想之后的决定……”

  “决定?你说是我父亲的决定?”

  “仅是我的一种猜测,供你参考。”

  “你他妈的怎么敢这么猜测!你怎么还敢当着我的面说供我参考?!”国庆大怒,揪住了进步的衣领。

  秉昆和赶超连吼带掰,才让国庆松开手。

  进步红着脸嘟哝:“是你一个劲儿问我,我才说的哩。”

  赶超说:“进步的分析有些道理。”

  秉昆说:“同意,国庆你不应该再怀疑你姐如何如何了。”

  他又问进步:“谁教你那一套的?”

  进步反问:“哪一套?”

  秉昆说:“观察脚印那一套。”

  进步不肯回答。

  赶超也跟着追问。

  “说!你小子必须说!不交代我根本不信你的话!”国庆逼他说。

  进步不情愿地说:“从小跟我父亲学的呗。我父亲总是这么教我——急事当前,人心纷乱,要留心见人所未见,留心听人所未听,才能先于别人发现真相。”

  赶超叫道:“然也,然也!咱们都忘了,他有一个解放前当侦察排长、解放后当军工厂保卫处长的父亲!”

  国庆不再怀疑他姐心肠如何了,却又万分后悔起来,认为要是没把房产证过到他姐名下,让他父亲还有一桩心事未了,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。

  于是,三个朋友便又接着耐心地劝他。

  国庆离开秉昆家时,已是初三晚上了。他口头向三个朋友保证,绝不再怀疑他姐,也不会再对吴倩发火,要向她认错。

  赶超不依,非要他写下书面保证不可。

  秉昆和进步则表示相信,这才让国庆保住了一点儿自尊心。

  秉昆送国庆三人出门后,扯了进步一下,在小院里站住了。

  秉昆低声问:“还记得上次朋友们在我家聚时,你说了句什么话让大家愣了半天吗?”

  进步想了想,反问:“不祥的感觉?”

  秉昆说:“对!就是那句话。”

  进步说:“为什么问?”

  秉昆说:“想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那种感觉。”

  “有。”停顿一下,进步脱口而岀,“更不祥了。”

  赶超喊:“你俩嘀咕什么呢?”

  秉昆叮嘱:“别告诉他我问了什么,你说了什么。”

  进步说:“明白。”

  郑娟回到自己家时快十点了。从贫民区到贫民区,没有柏油路,也无车可乘。雪连冰,冰接雪,处处滑,距离不算远,她却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
  铺油毡所用的沥青剩下了些,秉昆从桶里刮出来搅拌在煤球间。炉火熊熊,炉盖子都快烧红了,屋里挺暖和。

  夫妻二人皆无困意,坐在炉前烤火说话。

  秉昆说:“咱爸一名工人,其实还是有福气的。死在家里的热炕上,死时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近前。死得没遭罪,睡长觉似的就睡过去了。如果像国庆他爸那么一种死法,我肯定比国庆还心疼,还受不了。”

  郑娟说:“你刚才没说全。咱爸死时不止你和你哥在近前,还有我也在。当时我正为他剪指甲,比你和你哥离他更近,咱爸确实死得有福气啊!”

  秉昆苦笑道:“什么事都忘不了强调你的重要性。”

  郑娟认真起来,她说:“不强调不行啊,人都容易忘恩。咱爸在时,他

  一再强调我是周家的有功之臣,确立了我在你们周家的那么一种地位。如今他不在了,谁为我维护地位呢?”

  秉昆做出郑重的样子说:“那当然得我负起神圣的使命啰!”

  郑娟说:“吴倩初二去看过国庆他姐,于虹陪着去的,我们三个给国庆他姐包了好多饺子。听于虹说了国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吴倩又吼又叫的事,我心里好怕。怕你有一天也会因为什么事对我那样,那我可受不了。你要知道,一个人被当成功臣敬得久了,对别人的态度就有要求了。”

  秉昆问:“那你对我的要求是什么呢?”

  郑娟说:“不仅要爱我,这是起码的。仅爱不够,你要永远地敬重我。敬重你明白是怎么个敬法吧?”

  秉昆说:“明白是明白的,要我永远爱你没问题,可要求我敬爱谁那是不太容易的。”

  郑娟说:“做到那样也不难。你要经常对自己说,我的命真好呀,我怎么有这么好的一个老婆呢?如果我老婆不是她,而是别的女人,我们周家有可能就乱了套了,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。”

  反正既无困意,也无事可做,秉昆便继续逗她:“如果我还是做不到呢?”

  郑娟板脸道:“你最好能做到。咱妈疑心我是狐狸精不是瞎疑心,只不过她没疑对。我不是狐狸精,但也不是人。”

  说到此处,她故意装出冷笑,一双丹凤眼乜斜着秉昆问:“怕了吧?”

  秉昆顺水推舟说:&"怕……那你到底是什么呢?”

  她说:“实话告诉你吧,我是修行了两千年的老虎精,因为修行中吃了不少人,被上天变成了小猫。上天念我比白素贞还多修行了一千年,没忍心结束我的性命。我妈也不是凡人,是万年的龟婆变的。她同情我,自愿保护我。现在我的道行又恢复了些,如果你敢欺负我,我就还原形,呱嗒一口……”

  “把我吃了?”

  “先不吃你,先吃楠楠。吃了楠楠,又呱嗒一口……”

  “不许再说了!”

  秉昆捂住了她的嘴。

  她一动不动。

  片刻,他把手放下,皱眉道:“跟谁学的?不好好说会儿话,编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?小孩子呀?多不吉利!你别忘了今天还是初三!”

  她说:“为了吓你!”

  “吓我?大年初三的吓我干什么?”他真生气了。

  她说:“在国庆他姐家包饺子时,于虹说德宝亲口告诉赶

第十一章[2/3页]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